2011-09-13
9月回了趟老家(二)
按照爸爸在电话里关照的,我2号中午到达县城后直接打的去外婆家,而不是自己家。
下午三点多钟,比较闲,我和爸爸骑电瓶车回家一趟。到家后,我俩都没有进屋,爸爸摸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抽烟,我听见屋里人声鼎沸,猛子和一帮人在打牌。爸爸说他不想进去,一见那帮小鬼就头疼。我也没进屋。一支烟抽完后,爸爸起身去郭小富家问问打农药的事,我去奶奶家看看,并说好六点之前回到外婆家。
奶奶家门口摆了一地的鞋子,这是她的一贯做法,过一阶段就把衣服、鞋子之类的铺到太阳底下晒,防止发霉。我到奶奶厨房看了看,那叫一个干净整洁啊,灶台一尘不染,也没有一点油。一开始奶奶没在家,爷爷便出门去找。我没事就也到郭小富家看看。
他家的打药装备升级了,以前是汽油机动力的,现在是电动的了,猛地就安静了。药桶上用油漆写着“郭小富”三个字,我当时很奇怪,虽然大家都叫他郭小富,但我从没以为他的大名就是这样。后来再一想,也许他确实有大名,只是把大名写到药桶上别人未必认得那就是他郭小富。郭小富儿子从我身后走过来,我一惊,这小屁孩居然已经差不多有我那么高了,是他长得太快还是我好久没见过他了?
奶奶看见我很开心,削了个苹果,然后收拾那些鞋子。我随手拿起一只新的鞋盒看了看,奶奶说“那是小奇前几天才买的……你说这小的是不是够傻?出去玩时鞋子坏了,就买了双新的穿上了,可是既然把新鞋盒都带回来了,怎么不把旧鞋放进去呢?就这么扔掉多可惜?”我撇了撇嘴,确实没啥要说的。
后来聊到猛子,奶奶脸色就一下子愁起来了,说“你们兄弟俩的性格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,就拿花钱来说,你小时候跟我上街,我要买支冰棒给你你都舍不得……”关于冰棒的那个段子奶奶已经复述很多遍了,随着时间的流淌没有任何遗忘的迹象。我曾经还试图让她明白,我小时候省钱是因为知道爸爸很辛苦,对自己的钱是从来不省的。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奶奶,所以后来就任由她说了。
猛子最近的确有些让人头疼的问题,乱花钱只是其中之一,妈妈经常向我抱怨他晚上熬夜上网、上午不起床吃饭。所以我看见他的样子就是摇头晃脑、跌跌撞撞——既玩世不恭又虚弱。我想扑上去暴打他一顿,又觉得他可怜,作为哥哥如果没有那份爱心去理解和帮助他,就没有资格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教训他。
奶奶痛心疾首地说:“你看他瘦的,在淮安住院四十天,我变着法子炖骨头汤,可他一口不喝;茶叶蛋没营养,我煮白鸡蛋,放臭了他也没吃一个……”这个问题是尤其让我郁闷的,我能理解猛子在花钱上不体谅家人,也能理解他花太多时间上网,唯一不能理解的是,他为什么不做任何有助于他的腿尽早恢复的事,哪怕只是张口之劳?骨折刚发生那几天,我买了一箱纯牛奶带给他,知道他不爱喝,所以搭上一箱旺仔牛奶,一再交待:旺仔只是给你解馋用的,纯牛奶你还是要坚持喝。过几天再去看时,旺仔见底了,纯的还没开箱。
很多人都说猛子现在谁都不听了,唯一还怕的人就是我了,希望我教训教训他,实在不行“把电脑砸掉”。可我不能那样对他,尤其在所有人都对他不满时。关键在于,别人都认为猛子丝毫不体谅家人的感受,为所欲为,我却知道他在这过程中也有痛苦:不能自拔和空虚。最近他曾经在电话里说过,每天的黄昏是他最惆怅的时刻。我想象那种情景:空荡荡的房间里,独自坐在床边,打牌和电脑的喧嚣已经褪去,毫无意义的一天。
无论猛子的行为有多混蛋,只要他还能感到痛苦,那么他需要的就是帮助而非教训。所以目前为止我没有(像小时候那样)声色俱厉地说他这个不是那个不是,而是试图让他认真考虑这个问题:你显然对眼下的生活状态不满意,那么你做了任何能改善这种状态(毕竟膝盖骨折不是天塌下来的事,除了熬夜、上网、打牌还有别的事可做,如果不幸就此落下残疾,你还要一辈子这样干耗了?),或者能尽快结束这种状态(吃!你他妈人都瘦了,凭什么长骨头?)吗?
我走的那天上午,和妹妹一起,计划中午一起和我在县城的几个同学吃顿饭,乘下午的车回苏州。猛子骑电动三轮车送我们,在车站广场上我说我去买瓶可乐喝,你们要什么?妹妹说矿泉水,听到猛子说小洋人或者银鹭花生奶,我就有点被HOLD住了,这是一种什么感觉?我觉得我早过了喜欢喝那种饮料的阶段了,那一刻真的觉得猛子还没长大。
但是他又确实做了数不清长大以后的人才做得出的坏事。我说你有没有想过,从小我们这个家就一直或多或少接受别人的帮助,没有经济能力帮助别人,那时候别人都理解,因为爸爸子女多负担重,但是现在我们长大了,情况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恶化了,这是为什么?以爸爸那么勤劳能干的人,清贫地骄傲了那么多年,到了那么大岁数突然失守了,在这两年里欠了一圈债,每个重要的亲戚都成了爸爸的债权人,这是为什么?虽然没有人催着还债,但是这样的局面让爸爸如何甘心?
我不接受粗暴的教育方式,唯一遗憾的是找不到一种方法——也许只是一句话,或者一种情景——能让猛子立刻觉醒,就像我15岁那年经历的那样。



